一、家族源流
我祖上黄氏，先祖黄庆灌于南宋年间自江西省古塘村迁徙至荆门。庆灌公勤苦读书，考取功名，后出任荆州知府。自此，黄氏一支在荆楚一带立足繁衍。
我们这一支，源自黄庆灌的重孙黄兴国。明朝洪武五年，黄兴国由荆门迁居江陵县十渊村南面。此后数代，或务农，或经商，虽不再显赫，却家风尚存，一直延续至清末我的太太公黄梁树。
黄梁树公在江陵县资福寺镇经营粮行，担任掌柜。其人为人忠厚老实，做生意一律依市场行情，从不欺上瞒下，深得东家信任，也广受市民喜爱。在那个重信用、讲口碑的年代，梁树公的名声，是靠一点一滴的公道积累而来。
二、时代更替
辛亥年间的一天，梁树公在街道散步，身后垂着的一条长辫，被一群情绪激愤的青年剪断。老人虽觉心痛，却也无可奈何。就这样，他稀里糊涂地从清朝走进了民国。
后来梁树公常说，从清朝到民国，对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冲击并不算太大。朝代换了，日子仍要过，生意照旧做，柴米油盐并不会因为改朝换代而消失。
梁树公之子毓杞，是我的太公。毓杞膝下育有四子两女，家境尚可，却并不富裕。
三、木匠出身
我爷爷黄凤奎，是毓杞的第三子。爷爷身高一米七八，体态微胖，为人心宽体胖。从小，他心中便怀有一个并不寻常的理想——做一名绅士。
我曾问爷爷，为什么想做绅士。爷爷说，绅士并非只靠出身，而是靠勤奋与节俭。绅士懂得自律，能守规矩，也能维护一方秩序，在地方上受人尊敬。他也希望，自己能成为乡里受人尊重的先生。
按旧俗，家产多由长子继承。作为第三子，爷爷并未分得财产。但他不甘心贫困，十八岁那年外出学木匠，三年学成，正式出师。
四、奎木匠
当时道路不通，交通多依赖水路，木船是乡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工具，而造船又是实打实的技术活。爷爷凭着一双手，为邻村打造家具、农具和木船，样样结实耐用。
他尤擅长造木船，靠着这门绝活，为十里八乡的人们造船谋生。手艺好、做人实在、工钱公道，久而久之，乡里人都称他“奎木匠”。
爷爷勤奋刻苦，省吃俭用，用赚来的钱一点点置办田地。他一边做木匠，一边成家立业。我奶奶出身徐家口鞠白川家，是家中小妹，知书达理，把家中内外料理得井井有条。夫妻二人相互扶持，小日子过得踏实而安稳。
不知不觉中，爷爷已购置了十多亩良田，正准备继续奋斗、再多买些地时，时代却骤然转向。
五、理想破碎
共产党来了，土地被收归公有。爷爷辛苦积攒下来的田地被充公，自己被划为中农。多年努力，一朝归零，爷爷常为此唉声叹气，心中始终忿忿不平。
奶奶却想得开，常劝爷爷宽心，说至少不是地主，将来不论局势如何变化，中农两边都不至于太吃亏。她甚至私下感慨，如果再晚来十年，以爷爷的勤奋与能力，很可能会成为大地主，那样下场反而更惨。
爷爷始终认为，那场运动拯救的是懒汉，而不是勤劳之人。他对毛泽东毫无好感。
六、晚年判断
光阴如箭，转眼到了三中全会前后。政策松动，爷爷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。他又开始做回老本行，为村民打造农具。那时农具多为木制，木工活极多，爷爷再次凭手艺养家糊口。
爷爷能够接受改革开放。每当有人批评邓小平时，他总会据理力争，甚至为此与人争得脸红脖子粗。在他看来，邓的改革虽不完美，也远不如民国时期的选举制度理想，但比起不断整人的政治运动，已经好得太多。
爷爷私下对我说，毛给中国带来的，不只是经济落后，更是对人格的系统性破坏——人们习惯说谎，把屈从当成熟，把沉默当理性，把犬儒当聪明。
七、余响
爷爷享年八十八岁。晚年，他始终为邓公唱赞歌。在他的影响下，我们一家人，对改革年代始终怀有特殊而复杂的情感。
黄凤奎的一生，是一个小木匠的一生，也是一个普通中国人在时代洪流中，努力守住尊严与判断的一生。
改于2026年1月3日
美国·艾尔蒙地
作者：黄凤奎之孙 黄明发 编辑：吕聪
